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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事 · 德里的小精灵

图片:Rhiannon / CC0

何赟,北京大学南亚学系

德里的清晨,天还没亮。二、三月交际,是这里的好季节。

念叨了好些年,我又回来了。在首都机场竟然高兴得手舞足蹈,久别重逢前那陡然上升的肾上腺素让我在飞机上一秒也没有睡着,迎接我的是英•甘地机场外一股熟悉的味道——19 岁时第一次到这,同学称之为弥漫一年的牛粪咖喱味。

印地语有些生疏了,倒也不妨碍我从容地穿过招揽顾客的一片黝黑的手和侧卧道旁的狗群。只是苦了被我生拉来印度的女友,半梦半醒间被奇怪的口音和急着夺走行李的小工吓了一跳。往酒店的路上,忽然发现德里的车如今都装上后视镜了,但司机们仍然横冲直撞,趁着夜幕心急地奔向新的一天。这座城市似乎一点也没有变。

说来可笑,为了不在女友面前露怯,最近都在恶补莫卧儿史和近现代史,就怕她随手指向某处雕塑、建筑而我却哑口无言。然而从德里的第一个清晨起,她关注的多半重心都放在了散布全城的狗身上。他们聚集在沙贾汗的王座下庇荫;他们迷离的双眼扫视着月光集市穿梭的人群;他们在富丽堂皇的餐厅门口侧卧,与门童四目相对;他们盘踞着富人区、贫民窟、政府、公园中的每一寸地盘;是他们,守卫着圣雄的陵墓,端详着这座城市。

人说,德里自北向南呈现出完全不同的生态,从沙贾汗之城,到鲁琴斯爵士一手设计新德里,再到今日富态的南德里区域。这些风格结构布局皆不相同的城市部分,却同住着德里的精灵。行走在德里,你会觉得自己走在精灵的王国。

狗在印度教神话中,不是那么受待见的动物,地位远低于牛、象和猴,甚至不如群主殿下的坐骑小老鼠。偶像崇拜盛行的土地上,唯独很难找到“狗”神的存在。偏偏在人间,这种适应能力强的生灵才是印度大街小巷中最常见的动物。

铺垫了这么些话,只因为我想写一写在德里温情的时刻,那是关于一只小精灵的故事。

第一次去印度的时候,住在德里南部的 GK-1 区,最好的一片住宅区。初搬到新家的时候,每天在阳台上发呆,常看到隔壁的阿姨拿着大袋的饼干和面包招待我们 D-Block 的狗们。所以后来每次做饭剩下的菜和骨头,我都会打包装在盆子里带下去喂他们。

阿姨有次笑我们,说本来这里的狗都是素食的,我们来了之后他们都不爱吃面包了。她指着那只被唤为“Blackie”的小头领对我们说:你看他,只要他听见你在阳台上的声音,就会跑过来蹲在你家楼下。

这厮嘴渐渐被喂叼了,给他喂食的时候,他竟然每次都拣着肉和骨头啃,饼干和米饭都可以先让给他的跟班们。

狗对人类的亲近简直不可思议,仿佛他们也懂那时我们的感情。小黑是我们对“Blackie”的称呼,他生得十分精壮,奔跑起来的样子比一般的流浪狗都要有力。有时在阳台上唤几声小黑,便听见爪子在地上摩擦,他从街区的某个角落窜到我们房子楼下。关系亲近了,最喜欢用拇指抚弄他的眉心,他的眉毛处两抹黄色总会被拉扯得上下摆动。不知道他心中我们是不是“主人”,在我们心里,他们却是忠诚的小精灵。

放学从公车站走回家,被另外一个街区的狗尾随。从车站到家得走上 20 分钟,期间那狗也不吠,痴痴地盯着我们一路跟着。临近 D-Block 的时候我心里忽然有些毛了,德里街头的流浪狗通常连抬头看你一眼都懒得费力,尾随更是极少见。扯开嗓子大叫“小黑”,听见群狗从远处奔跑过来的脚步声和喘气声,心里却是说不出的骄傲。小黑带着他的一班狗腿子出现在街区大门处,威风凛凛,冲那跟踪者狂吠不止。一时间,方圆五公里都是鬼哭狼嚎,回头却不见了那野狗的踪影。那天,平凡世界里又多了一位大英雄。

小黑一家不是野狗,而是整个街区的守护者。他认识街区里的每一家住户,也记得每个给他喂食的人。说来荒诞,小黑从不会吠我们的中国朋友,但有次请一位印度朋友来家里玩,他却生生把人吼在门口,直到我下楼安抚才放行。想必他也识得种姓森严。

冬天最冷的时候,住在角落的孟加拉大叔给小黑一家搭了一个简易的纸箱屋子,铺了些报纸和棉布。当然,他家自己养在庭院里的狗已经穿上了护胸大棉袄,看着我都觉得暖和。有天早上听见窸窸窣窣的细嫩声响,走进一看,发现小黑家添丁了。那个纸箱子里排着五六只小狗崽子,孟加拉大叔家的仆人给他们摆上一大盆奶放在篱笆底下。

那时离开德里出去浪,连学校里的课业都是满不在乎,却惦记着小黑一家。过年之前我去南印了,德里的冬天实在不好过。回来以后天气暖和了不少,小黑一家搬出了孟加拉大叔的篱笆墙下。过年那天晚上剩了许多许多的菜,让他们也一块喜庆了一回。喂食的时候却发现小狗崽子一只也不见了,心里咯噔了一下。次日,邻居阿姨说她让仆人把小狗们送到动物收容所去了。当时我心里的反应是,天杀的德里这种野狗和乞丐一样多的地方竟然还有“动物收容所”这种存在,问了名字上网一查却发现确有此地。也是感慨,在德里做狗也得挑对了出生,生在富人区倒也不愁一生衣食,子女都有人给你安排好。

夏天来之前就离开德里回北京,临走之前买了许多狗饼干,喂到他们吃不下那么多。面对阿姨的好奇,我倒是有些伤感了:我要回去了,以后都喂不了他了。

阿姨只是笑,喂食和施舍都是你们的福气,这是我们的信仰。狗比人善良,你喂过他,他永远都记得。永远。

故事的结局其实猜得到,五年了,我又回到了 D-Block。之前室友回去的时候也没说见着小黑,我当他早就没了。站在那个小花园旁,我和女友讲那时他似英雄一般护送我们回家的故事,又胡乱唤了几声他的名字。

快要走出街区的时候,女友忽然大叫起来,这才发现他一直摇着尾巴跟在我们后面。我看见眉毛的那两簇黄就知道是他了,他却怯生生不敢走近。已经老了太多,不是当年那个前呼后拥的小霸王了。我还像当年那样,用拇指去磨他的眉心,他一直摇尾巴,用头蹭我。慢慢一路往外走,他就一路跟着,他走不太动了,每几步就停下来等等他。

你还记得我对吧?这 5 年都发生了什么?我过得很好呢老朋友。再见了。

他们就是这座城的精灵。这个冷漠而且愚昧的城市里,他们是最大的勇敢,最真的善良和最好的承诺。我没有见到隔壁的阿姨,她说的是对的,对我而言,这五年足以称为永远。

那天打车离开,我一直在流泪,恍惚中发现原来我的 20 岁,在这个城市生活的记忆,那时的孤独和快乐,都被他记下了。谢谢你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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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还有一些图片的。

这是那时和二愣子似的小黑。

这是前几日见他时的老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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