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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事 · 芳姐

图片:晚霞中的灿烂少年 / 知乎

晚霞中的灿烂少年,我在寻找一个开满百合花的大峡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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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风吹拂着野草,天空倾撒下大雨,山底下的小河里水越流越多,这一片人烟稀少的边境大地已连下三日大雨。

山腰的小道上有一伙人,他们头戴着尖顶草帽,身披着雨衣,沿着泥泞的小路在艰难行走。

她们是国境线对面的越南人,此番冒雨前来是为了相亲,而其中的主角就是走在中间的个子稍矮的姑娘,芳姐。

多日前经人介绍,说是中国边境有一适龄未婚男青年寻找新娘,芳姐一家经商量后便决定让芳姐嫁到另一个国度。

两日前,她们从越南谅山出发,前往中国宁明县的一个边境小村屯,冒雨走了两日,原想这雨下一天就会停止,谁知雨越下越大,望边境群山望去,皆是朦胧一片。

她们一行原打算跨河经过旺鹰屯走进中国,但是连日的大雨使得河水上涨,洪水涛涛,她们不得不沿着小河往上一直走,直到走了几公里,才从拍衣屯一个河水稍缓之处渡过来。

她们过了河便算是成功过了境,调转方向之下,慢慢地走到了目的地钉宰屯。

一户看起来不是很富裕的人家接待了他们,卸掉雨衣雨帽后,一行人围坐到主人早已备好的火堆旁取暖,这时两位慕名多日的年轻人总算见了面。

几番攀谈过后,两方人都很满意,那座有些漏雨的泥瓦房渐渐传出爽朗的笑声。

两日后,媒婆和亲人回去,芳姐留了下来,这一留就是几十年。

不久,两位年轻人结婚,芳姐从此在这个小屯里扎了根,虽然离国界线非常近,又没有设置屏障,但是芳姐极少回娘家。

两人的婚礼操办得很简单,娘家那边没有来人,这边也只是邀请为数不多的亲戚,还有新郎屯里的几个结拜兄弟。收到礼物是保温壶居多,最瞩目的大礼是屯里那群结拜兄弟集资买来那个挂着时钟的玻璃横匾。

结婚后,两个人和睦相处,共同努力挣钱,芳姐在家里洗衣做饭、煮饭做菜,白天去地里锄地,丈夫则一个人去山里割松脂,每天清晨冒着大雾出门,去森林里尚未到达自家的树林时,双脚的裤子已全被露水淋湿。

忙完一天的农活后,两人都疲惫不堪,吃饭时大口的吞咽。

芳姐刚来到中国的那个年代,那是缺衣少粮、吃不饱穿不暖的年代,两个人经常吃不饱饭,一大家子很少煮饭吃,全家人很多时候都是吃稀粥,亦或者是煮山药来吃,有时为了增加一点食欲,他们便把煮熟的山药再扳开成小块,放入凉白开中泡上两小时,然后再拿去炒,酥软的一盘山药带着猪油香味,真是让人食欲大增。

两夫妻生下一男一女后,家里的食物就更显得匮乏了,没法子,只能去开荒,在离边境线五十米的山谷下,挖出几块田,种上玉米、地瓜和稻谷。

荒郊野外,边民常不行至,山风阵阵,带起一片怪叫声,着实让芳姐感到害怕,她很想回家,可是一想到家里面那两个嗷嗷待哺的儿女,她心里就不再感到害怕,手下的锄头举落间仿佛快了几分。

儿女越长越大,家里的煮的粥越来越稀,每每看着那两个瘦瘦的儿女,芳姐很痛苦,很无奈,她感觉自己的心在滴血,她很想努力耕地,想耕更多的地,种上很多庄稼,但是一想到边境贫瘠的土地,她感到一种无能为力般的挫败感。

这一块边境土地,有些山上布有地雷,山谷沟里的土地最为肥沃,但被很多边民占为己有了,去远一些的地方扩荒又显得极为遥远,这让芳姐感到很是无奈,她开始想娘家了,很想逃回家,但是一想到自己的两个孩子,想到回去也是差不多的境地,她还是没能忍心走。

公公很疼爱三儿子,对自己的丈夫却经常是百般责骂,卖掉四头老牛,供三儿子去读中专,却把很多脏活累活分派给了自己丈夫,她觉得很不公平。每当看到丈夫身负数十斤的松脂袋从山腰爬到山顶,她都感到很心疼,那样的活儿实在是太累。

每当从屯里走过,看到那一个个碉堡,她都想起那一场刚结束不久的战争,想起那一段逃亡的经历,这些碉堡分布在屯里四周,想必在高地视线所及的这个屯,也曾遭受不小的磨难。

那个年代,边境的家家户户都还藏有一些雷管、火药,有人拿着这些雷管去炸山取石,有人拿着火药去小河里炸鱼填饱肚子,屯里有人不慎炸掉了自己的半只手,芳姐知道后赶忙阻止自己男人别再使用雷管去炸鱼。

那时屯里的人们合伙开鱼塘,等到年关将至之时,开塘放水,水塘里便塞满了人,芳姐也在淤泥之中抓着那些无处可逃的大鱼。

边境地区粮食短缺,鱼类成为边民改善伙食的主要方式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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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里的生活让芳姐看不到希望,她便鼓动自己的丈夫一起出门谋生计,联系上邻屯的两对夫妻,几个人想一起去峒中承包山林。

芳姐在一次晚餐时,向全家人说出了夫妻俩的决定,少一个人便能多吃一点饭,尚未年迈的公公同意了,但是他们不愿意帮忙照顾两个孩子,芳姐一狠心,夫妻俩人各背上一个孩子,坐上前往远方的拖拉机。

转一趟车,到一处瑶寨,随后便进了大山,经过一个小水坝时发现旁边设有几处涡轮发电机,一家人都顿觉很惊奇。

他们在深山里搭好一间茅草屋,开始了艰难的生活。

虽然生活很不易,但是夫妻俩都觉得生活很有奔头,干活也就格外卖力。

上午他们进山爬树割松脂,中午回来陪伴一会儿两个年幼的孩子,吃过午餐后,他们便再次手握农具,走出了茅草屋。

深山里的生活太孤独,太过于阴森可怖,两个孩子感到害怕,茅草屋里经常响起两个孩子的哭声,芳姐在对面的大山听见后,便大声呼喊过来安慰。

有一天,芳姐的两个孩子玩闹时竟然比赛去折附近瑶民种的桂树,还抱回来放在床上,那个年代的农村人都很迷信,盛传瑶族人民都会巫术,芳姐也对此深信不疑。

她害怕会遭到瑶民的报复,便买来一只鸡,带着两个淘气的孩子,充满诚意地登门向树主人道歉。

割松脂满一个月即可收获,每到那几天就有小老板到大山里收松脂,有时芳姐他们出门去干活了,家里只剩下两个孩子,芳姐早已对两个孩子叮嘱了几句,收脂人来了该如何与其说,等到收脂人到屋子底下大声呼喊收松脂之时,两个孩子便大声地用稚嫩的声音回答:

“我妈说有两块钱一斤不减杂质才行!”

声音一边又一边,响彻大山,芳姐在对面也听得一清二楚。

芳姐顿时感到既欣慰又好笑,心里偷偷乐开了花。

刚卖掉松脂时,芳姐会感觉很害怕,害怕附近有歹人得知一家人孤苦无依,前来行盗窃之事,怕的不仅是一个月的努力化为乌有,也害怕两个孩子的安全。

每赚到一笔钱,芳姐脸上的笑容就绽放多几分,紧握着手里的现金,暗自在心里盘算着年底回家该做什么事情。

深山里的夜晚到处漆黑一片,黑暗里响起飞禽走兽的叫声,这让芳姐感到更加孤独和烦躁。

邻村的两对夫妻,相继走了一对又一对,芳姐便也打算半个月后收获战果便踏上归途。

临走之前,芳姐的丈夫向瑶寨人民买了一把猎枪,简单收拾行李后带着两个孩子坐上拖拉机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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芳姐一家人历尽艰辛地回到屯里,便选择与公公他们分家,用自己夫妻俩赚回来的钱建起屯里首座红砖房子。

分家后,也就分了树林,从此芳姐一家过上盈亏自负的生活,她务农时也就更加卖力几分。

两个孩子长得稍微大点,相继送去了屯里的小学开始读学前班,屯里的小学最高只教到二年级,一个年轻的男老师,教着全屯的小孩子。

孩子每天放学后蹦蹦跳跳的跑回家,芳姐觉得欣慰,她希望两个孩子能走得更远,比父母更加有文化。

她在越南读到初中毕业,丈夫小学肆业,他们知道自己吃了很多没文化的亏,现在把希望寄托在两个孩子身上,觉得孩子们应该出去看更大的世界,而不是永远窝在边境上。

两口子日子过久了,出现一些小摩擦,芳姐夫妻俩接连吵了两天架,芳姐便跑回了越南,隔几天丈夫提着一只鸡去丈母娘挽回,两人方才和好,结伴而归。

芳姐从越南带来一些零食特产来给孩子吃,后来芳姐时常回去探亲,两个孩子也很想去越南的外婆家看一看,但是又害怕进去了出不来。

那时边境管控相对宽松,两国边民可跨境放牧,也偶尔会有些越南小贩挑西瓜出来沿屯售卖,越南人一放下担子身边便围满了人,边民们很喜欢越南西瓜,觉得这些西瓜不似集市上注射催熟剂,吃起来更放心。

芳姐趁着边民放牧,走上山,走路回娘家。

边民们放牛时若稍不注意,牛群就跑上那座青草茂盛的大山,那座大山是有许多战争时留下的地雷,边民们口中的鬼山,人们认为那座山就是魔鬼,夺去了不少人畜的性命。

“嘣~~”

“韦大爷,你家的牛上鬼山丢了命啦”

“丢呀咩嘀,又是他娘的地雷,唔~我的牛啊”

芳姐家也有两头牛,每到春耕时节,芳姐丈夫就牵着一头牛,扛着一把犁,腰身上绑着一条鞭子,到自己水田地犁地。

他卷起裤管,光着膀子,一手扶犁把,一手抽鞭子,从这头犁到那头,再从那头犁到这头,如此往复。

水田犁好两天后,芳姐挑着一担子稻苗前去插秧,她头戴着越南产的尖顶帽,两双手上都套上了袖套,脚踩在泥田里,躬着身子边后退边插秧,一步插三列,仿佛在完成自己的艺术作品。

芳姐在田里插秧,偶尔会喊岸边玩耍的孩子帮忙从岸上往田里抛稻苗,芳姐告诉儿子:

“抓着稻苗顶部,使劲往空中抛出一条曲线,稻苗因为底部有泥巴,比较重,落到田里时就会底部着地”。

儿子照做,母子俩默契地配合着。

芳姐往日里喜欢在家里哼唱越南歌曲,有时也会把越南碟片放进影碟机,播放越南歌曲,他没教自己的儿子任何越南语,儿子却耳融目染学会了不少越南语。

房子里飘出越南歌曲的旋律,勾起了芳姐的回忆,让她陷入沉默之中,时而满面愁容,时而脸上洋溢着喜悦,一定是想起了以前在越南的许多往事。

芳姐来到中国多年后,融入到了当地边民生活之中,学会了本地话,常年观看电视,加上丈夫在一边偶尔讲解,也学会了几句普通话日常用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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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儿子起初也跟其他的边境小孩子一样,贪玩,打架,喜欢吃零食,上课不认真听老师讲话。

儿子去村里读书后就没少让芳姐操心,其他孩子带坏了自家的小孩,经常被屯里的其他孩子向父母讲述时传到芳姐耳朵里,说是儿子没好好读书,经常跟几个调皮的孩子逃课跑到废弃的边防哨所去玩,钻战壕,在墙壁上写写画画,不成样子。

为了把儿子调教好,芳姐可没少抽他屁股,女儿偷家里一次钱时也是狠狠的棍棒教育,所幸的是还真有奇效,两个孩子自此老老实实的念书。

芳姐为防止儿子再被其他人带坏,把儿女送去了隔壁镇上读书,那里有一个一样是从越南嫁出的一个姐妹,就在她租的房子旁租一个房子让两个孩子住,想着靠近那个自己认的妹妹,平时好帮忙照顾着自己的孩子。

不久,芳姐夫妻俩在镇上卖起水果,但是因为不会讲白话,生意不是很好。

后来芳姐便不在镇上摆摊了,夫妻两开着一辆破旧的三轮车批发水果到村里去卖,沿着路边的村屯叫卖,虽是努力了一番,但还是没赚到钱。

他们就选择再次去承包一年别人的松树林,做起割松脂的老本行,那一年,芳姐常常感到疲倦,甚至感冒发烧好几次,但是两人总算是赚得了一点钱,可以供着自己儿女继续去读书。

那一年之后,夫妻俩从邻屯买来了一辆三手的中巴客车,开始在村与乡这条线跑。芳姐的丈夫没开过汽车,没有驾照,可是却能驾驶中巴客车,至今说来仍令人感到诧异,许是他有着多年的三轮摩托车驾驶经验吧。

开客车两年,收入微乎其微,两人一商量,觉得这样不行,便决定把车卖掉,车因为太过于老旧,无人愿意接手,便卖了破烂,从车上取回来两块大电瓶,若遇台风暴雨天气全村停电,就接上专门的灯泡作照明之用。

芳姐的性格有点急,说话也有点冲,因此没少和邻居闹矛盾,有时因为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就争吵了起来,两人很长一段时间就互不理睬。

芳姐是一个做事不遗余力的女性,无论做什么事,自家的,还是集体的,总是干活十分卖力,她又有点急躁,经常不慎弄伤自己。

夫妻两人一个慢性子,一个急性子,刚好中和互补,做事情互相影响,不至于过快或者过于缓慢。

芳姐喜欢吃在市场上从越南小贩手里买来的屈头蛋,许多边民不敢轻易尝试此种特色美食,但芳姐却吃得津津有味,一脸的陶醉模像是吃着无比美味的东西。

芳姐的两个妹妹偶尔来芳姐一家,看一下芳姐的近况如何,过得好不好,时常待上一段时间。

芳姐的也弟弟时常出来探亲,某次他想去南宁游玩,但是芳姐苦于找不到敢载着他去南宁的司机,也就作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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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秋日里,窗外微风吹动着芒果树叶,小灰蝶在空中飞过,阳光灿烂的日子,可是房子里的芳姐却感到很痛苦。

她痛苦的叫唤,紧捂住自己的肚子,忍着剧痛把儿子叫到床前,流着泪告诉儿子:

“我怕是不行了,你以后要好好照顾自己,你爸若重新娶了妻,记得要乖一点”。

“一定要好好读书,考上大学,你妈九泉之下也就瞑目了”。

儿子着急答:

“妈,没事的,咱们马上去医院,马上去医院”

说着他就用颤抖的手拨通了父亲的手机,父亲说别急,还有一点点活就做完了,马上就回去。

“妈都那么痛苦了,你赶快回来,还干那些活干嘛,以后那么多时间,什么时候做不行!”

这是他生平第一次用如此激烈的语气与父亲对话,几乎是吼着说出来,挂完电话他便接着安慰母亲。

父亲匆匆忙忙赶回来后,联系人开车送去医院急诊,控制住疼痛,病情平复后的三日,做了肿瘤切除手术,几个亲戚焦急的在手术室外等待,护士抓着装肿块的袋子出来,随后芳姐也被护士推了出来。

手术很成功,但芳姐还未从麻醉中清醒过来,看着昏睡在病床上的芳姐,一家人如释重负,脸上渐渐地浮现出喜色。

芳姐是一个很怕抽血的女人,认为人体里的血液实在太珍贵,一看到护士前来抽血就满脸显露出心疼的模样。

“不知道要吃多少只老母鸡才补得回来咯”

“天天抽血,再多的血也不够抽啊,今天又抽了两管血,还是早点回家算了”

芳姐出院回到家中,看到自己门前的那棵刚长三米高的芒果树,怔怔的望着那棵树,心里的迷信思想又在作祟,认为此树长在门正前方,挡住了自家的风水,才致自己得病,必须要找个好日子砍掉那棵自己亲手所植的芒果树。

一日中午,芳姐手拿砍刀在芒果树底下围砍,手起刀落间,掉落一块块木片,只剩下一点没砍完,芒果树摇摇欲倒之时,芳姐放下砍刀,站起来用力往前一推,芒果树发出“耶~”的一声,芳姐往后跳一个后撤步,芒果树应声向前倒地,从此家门口空旷一片。

芳姐迷信,屯里的很多边民也迷信,因而“仙婆”、“法师”这些人能在各村屯间找到很多活计,谁人出了车祸,认为是在路上触了霉运,去做一场法事驱邪转运,谁家若有人突发重病,也拿着五斤米、一只土鸡去请“仙婆”帮看看是何原因,消灾免难。

“封建迷信搞不得,要相信科学”

芳姐的儿子等一众年轻人不相信这些怪力乱神的东西,但是奈何老一辈的迷信思想根深蒂固,一时难以转变过来。

边境的法师和仙婆们照样生意兴隆,边民遇到许多奇事怪事,习惯性的去求神拜佛,祈佑平安。

值得一说的便是农村的白事,边民们谁家有老人过世时,请来一众“法师”,一般为五个人,为首的身穿红袍,一手抓一本破书,一手抓着拂尘,头顶上戴着有簪子的网帽,直接套在头上。还有一个敲锣的法师,一个打鼓的法师,一个拿着那个西游记里把孙悟空困住的两片能合起来的乐器,最后一个拿着一个拨浪鼓。

他们顺着摆放在大门口的鸡鸭猪头等五种畜物,一边喃喃呼喊一边跳着,先是一群人顺着跳,随后再交叉往后跳,一边跳一边打鼓一边唱,吸引来许多边民的围观。

有些边民是有信仰之人,但是看到法师们跳错了脚步,竟也忍不住哈哈直笑起来。

边境的村民,像芳姐这样迷信的人并不多见,迷信活动的基础是贫苦人们乞求过上美好生活,当边民们的生活日益好起来后,那些法师和仙婆的生存土壤也就越来越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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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店这个边境小镇,大街上停满了货车,街上白天尘土飞扬,晚上街面重新获得平静,街上散落的木材、花生和龙眼干证明了白天有无数的货物从越南经口岸拉到街上的仓库来。

芳姐的丈夫的也是其中一个货车司机,他办了张边民证,买一辆小货车,加入一个运货的队伍叫 F 组,替一个做药材生意的老板从越南拉货过来。

他们组虽然生意不是很好,但也总是一天要忙上好几个小时,往来中越间十几次。

买货车去口岸拉货是芳姐的主意,芳姐看到边贸热,很多在口岸拉货的人一年暴富,便怂恿着自己丈夫也去口岸拉货。第一年赚到不少钱,但是什么事情都是人多之后便越来越不好做,第二年因为老板的货物经常报不上,生意越来越惨淡,经常隔天才去拉一次货,那时村里有冻货可拉,但是因为村里的老板都喜欢找自己的熟人和亲戚,芳姐的丈夫也就一直把货车闲置停在公路边。

芳姐看着屯里的其他人天天在村里拉冻货,一晚上赚好几千,但是自己家有货车却没有人叫去拉,便只能干着急。

晚上睡觉时被公路底下的货车声惊醒,她便忍不住在心里暗骂。

“这帮人总有一天会被抓!”

后来,还真被抓了,屯里的几辆车被扣了足足一个月有余。

整个边境开始平静下来,年轻人便又跑去广东进厂打工,老人们继续扛起锄头务农,可能是尝到了赚块钱的滋味,他们一时很难转变过来,干农活时显得十分的烦躁,芳姐也有点烦躁。

她烦躁的是自己的农活太少了,地不够多,种不了多少树,也种不得的农副产品,生活继续折磨着这个勤劳的女人。

不知何时起,边民们就渐渐放弃了种松树,割松油脂的主要农业劳作方式,他们相继把自家的松树买掉,然后全部种上速生桉,刮起了一股种树热潮,芳姐心里也跃跃欲试,但是又害怕种桉树赔钱,多年的失败经历已让她不敢放手一搏。

芳姐看到别人赚到大钱,心里就忍不住羡慕起来,她很想像别人那种富裕起来,每天都在想,想得多了,整个人也就愈发地憔悴。

不久,芳姐嫁了女儿,嫁去隔壁镇上的一户人家,两人是初中同学,初中一念读完就相约出远门打工,等到回来的时候两人便宣布在一起了。

一开始芳姐不同意这门亲事,但是禁不住女儿自己喜欢,终究还是忍不住心软,同意了下来。

边境地区的婚俗,妹妹先比兄长成家,会影响到兄长的姻缘,因此需要办一场免冲酒请亲朋好友好一起庆祝,才能避免影响到兄长的姻缘。

芳姐也决定这么做,她害怕影响到儿子的未来,儿子已经成为她的全部未来。

儿子常年在外地读书,女儿又不在身边,芳姐夫妻俩的生活很平淡,房子里只有两个人显得格外空荡,心里便也觉得失落落。

芳姐儿子是她的骄傲,她经常向屯里的边民们谈起儿子,一说起儿子,芳姐的脸上就平添几分色彩,她得意地向旁人讲述自己儿子的生活,只是不由得添油加醋了一番,再由旁人传向他人,故事就已不是它本来的面貌了,这让她儿子感到可怕,也就很少谈到自己的近况,只是回答自己过得很好。

只要是过得很好,芳姐就放心,努力的挣钱,她想挣钱留给以后儿子用,她想着儿子未来总会是需要钱的,那就努力挣钱存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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廿五煮竹叶,廿六扫房子,廿七廿八买鸡鸭,到了廿九去赶最后一次集市,一年将要结束,全新的一年便要到来了。

边境的年俗很多,虽然边民们的生活日益美好,但心中还是舍不掉那份浓浓的年味,他们还是很讲究的过年。

芳姐更是很看重过年的习俗,要去采树枝插在门框缝上,要去水井旁取来几块石头,意译:来年丰收。

小孩子进来家门要让他喊一句恭喜发财,然后给小孩子红包,不这样做就觉得不吉利。新年第一天,最先出门的是男主人,这样才算是符合习俗,做得到位才会受到祖宗的保佑。

初二时,全屯每户都要派一个代表到屯头的大榕树下祭拜,乞求土地公的护佑,芳姐大清早就起来帮丈夫整理好需要带去的鸡鸭鱼、年粽和冥币,然后在家上香并做好饭菜等待丈夫的归来。

边境过年期间,除夕晚到初五,香火不能停,一看到即将燃尽,便需要重新在香炉里插上一根。

年初十,边境开关,芳姐等一众从越南嫁过来的妇女便结伴回娘家拜年,她出境,搭上路边载客的摩托车,在十八弯的山路上绕来绕去,翻过十几座大山,一个小时便到了娘家。

芳姐提着一篮年货到娘家门前,一群孩子便迎上来,芳姐一个一个的给孩子们分发红包。

“来啦,快进来坐”

芳姐的弟弟热情的招呼着她进门,一家人聊起了家常。

虽然两地相距不过几十公里,但是芳姐一年仅此回一次娘家,有时一年都不回去一次,她也很想回去,但是没有合法的手续,总归是不太方便,边境有时也就年初十开关,还有边境商品集市交流,才允许边民进出,买卖农副产品。

看着娘家变得越来越好,大房子在街边建了起来,芳姐不由得感到开心,自己的娘家人生活也越来越美好,那是最幸福的事情了,她希望两国能维持长久的和平,边境地区能繁荣起来。

不止芳姐一个人嫁过来中国,屯里还有五位越南新娘,她们这个群体已彻底融入了中国边境农村的生活之中,当地人也接纳了她们,只是户口本上没有她们名字,她们尴尬地在中国生活着,勤劳地做着农活,谋求过上更好的生活。

她们有时相约去集市上吃屈头蛋,有时相约回娘家探亲,互相帮助,长期务农生活使她们脸上已是遍布皱纹,岁月在她们脸上留下了痕迹。

芳姐不似刚过来的年轻越南女性那样,会熟练操作微信,打汉字,她只会说几句日常生活所用的普通话,她玩微信全凭记忆打开手机中的图标,再找到熟悉的联系人头像,语音输入讲壮语聊天,发朋友圈也只有图片没有文案。

村里有许多像芳姐这样的不识字的妇女,索性也就无人笑话她,屯里人在本地群都是如此形式进行聊天。

自从家里换上了液晶电视机,芳姐就不会自己打开电视选频道了,每次自己一个人在家都是叫来邻居家的小孩子帮忙打开电视。

时代发展有点快,虽然让芳姐感到有点不适从,但一回忆到二十年前的那段苦日子,她还是感到很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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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年前,芳姐所植的松树苗已是越长越大,半片大山郁郁森森,而芳姐却在慢慢衰老。

芳姐夫妻差不多都年过半百,他们感到干活时体力已不如当初,他们不该再干一些很费体力的事情了。

芳姐规划着把自家的两片松树林卖掉,然后清理一些杂草,再去购买杉树苗回来种植,这样只需前期时不时去护理一下树苗,施加肥料,中后期便不用再去勤快打理树苗,这样整个人就轻松了许多。

说干就干,他们还真这么做了,但是刚开始挖坑、种树、铲杂草等阶段有点辛苦,不舍得花钱请人帮忙,便自己慢慢把活干完。

虽然很累,但是看着坑里的小杉树苗,它正被山风轻轻吹动,树叶轻轻抖动,芳姐仿佛看到了生活的希望。

这是芳姐想留给儿女的一片财富。

芳姐女儿结婚后生了一个女娃子,芳姐很喜欢那个小外孙女,不时地去接来家里住几日,小孩子很调皮,但也很可爱,芳姐带去街上玩时每回都给孩子买很多玩具和零食。

芳姐很喜欢外孙女,但是一件事情让芳姐烦躁了两年。

女儿突然要跟女婿闹离婚,两人争吵半年,分居已两年,女儿决定要彻底离婚,女婿百般挽回皆毫无作用,芳姐也极力劝阻,但是自小起就很自我的女儿没听她。

她便忍不住责备女儿:

“当初你年纪小,让你继续读书你不听”

“我觉得还太小,你非要坚持在一起,哦,现在知道后悔了吧”

女儿听完便说要走,作收拾行李状,芳姐心里害怕女儿真一走了之,芳姐就不再说话,此后更是不敢劝阻,只能任其发展。

“自女儿要闹离婚后,芳姐就不敢再去亲家那边接外孙女过来玩”

这片边境大地,边民们只要不继续读书,十七八岁便谈婚论嫁,早婚十分普遍,当初芳姐嫁来中国也是早婚,但是两个不成熟的年轻的人走到一起,婚姻很容易就出现问题,因此边境农村也有一些离婚的家庭。

芳姐很后悔当初没逼着自己的女儿继续读书,但她同时突然想到许是女儿被女婿所影响了。

当初自己的两个孩子可都非常优秀啊,应该是女儿早恋,陷入恋爱中被女婿怂恿着一起去广东打工,她越想越后悔,越想越自责。

芳姐看到女儿的婚姻变成这样,感到异常烦躁,告诫自己儿子以后要找一个真正喜欢并且人品要好的姑娘,先互相了解一段时间,不要急着结婚。

可她不知道的是自己儿子连恋爱都没有谈过,而今在城里又没房没车,找到一个肯嫁的姑娘是何其困难。

年纪渐老,看到屯里很多年轻人已成家,她便开始催促自己儿子赶紧找个女生谈恋爱,早日结婚,好给她抱个大胖孙子。

芳姐感到自己衰老后,此类的话语变多了起来,也许是想在自己有生之年看到儿子成家立业。

.9

自从边检严格起来后,芳姐去县城就极不方便,她开始想要一个合法的居住身份。

芳姐找来屯里的几个同是越南嫁来的妇女一起商量,决定一起去补办结婚证,谋求合法居留的身份。

她们一起去越南领事馆填写资料,让越方人员去核对真实身份,核对出真实身份后给予护照和办理居留在中国所需办理的手续步骤,一行人又是体检,又是登记结婚,又是前往出入境管理局,忙活了好一阵子,花了不少钱,让芳姐忍不住心疼。

要求连续五年办理体检、登记,于是第二年她们又再次前去办理。

芳姐是她们之中文化比较高的人,她们很多人都不识几个越南字,资料填写事宜便由芳姐代为填写,因为争取合法居留身份对她们很重要,她们无比重视,一到时间就马上按时去办理,有人甚至挺着大肚子前去。

成功办理完那些要求的步骤后,回来时她们开心地述说体检时的趣事,谁的资料又填错了,哪个屯的人体检没合格,说完众人皆发出一阵叹息之声。

有护照后,芳姐出行就方便了许多,过边检站时不再担心受怕,一旦遇到盘问,便亮出自己的护照。

芳姐一行人办理居留身份的事情很快传到其它村屯,很多越南嫁过来的妇女知道消息后,也走上了相同的路途。

按理说,这些事情是早就该办理了,但因为信息闭塞,又很少有人关注到她们这个群体,无人告知,就耽误了最佳的办理时间。

芳姐时常取出护照和结婚证痴痴的看,她内心一定感到很高兴,她等了那么多年,她不久就真正的属于这一片土地了。

不过,她还在等一个更为重要的证件。

熟悉的边民们知道芳姐正在办理居留身份,也替她感到开心,她们在晚饭后聚集在酒铺门口,热情的交谈,时不时爆发出一阵笑声。

边境的村民们缺少娱乐活动,他们晚上的空闲时间常常是男人三三两两坐着品茶,女人围坐在一旁谈论一些东家长西家短的问题,抑或是一家人坐在电视机前看新闻、看电视剧。

看到其它地方发生暴乱,芳姐等人便感慨现今边境的安宁与平静,让她们感到生活很幸福。七十年代出生的边民,很多人对战争的感触很大,他们厌恶战争,害怕战争,内心里希望世界和平。

芳姐有一个同是嫁出来朋友,两人义结金兰,身处于不同的边境小镇,不过两屯相距不过十多公里,因此两人经常走动。

她经常来找芳姐聊天吃饭,联络感情,芳姐也会偶尔回访一下,她们两人经常一起逛街或者是回越南,两人的感情非常深厚,所以若是有喜事白事,必然会通知对方前来帮忙。

芳姐是一个善良朴实的边民,她和许多边民保持着良好的人际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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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我生病了,被朋友送到住院了”

“什么?你在哪个医院,妈妈马上去看你”

“梧州市红十字会医院,妈,你别着急,医生说也许只是小问题”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有什么不舒服的吗”

“我手脚动弹不了,只有头部和手指能动一下,电话是我让朋友帮忙打通的”

“……你等等妈妈,先让朋友帮先垫付一下住院费,妈妈和爸爸马上就过去”

芳姐一知道儿子生病进了医院,便坐不住了,马上打电话联系侄子开车帮忙送去儿子身边,简单收拾一下行李便动身了。

芳姐想着自己的儿子手脚已动弹不了,害怕自己的儿子会瘫痪,在车上哭了好几次,三小时后接到儿子打来的电话里说双手已经恢复活动能力后,那一颗焦急的心才一下子平复下来。

芳姐很疼爱她的儿子,她从小就耐心教导孩子,培养孩子读到大学,成为村里为数不多的大学生之一,她感到很骄傲,因此一听到儿子生病进医院,还是别人背着去的医院,芳姐就感到很心慌害怕。

芳姐夫妻在医院陪了儿子半个月,她向儿子道出了自己当初如何来到中国,她居住在中国几十年的感受,包括她做的一些事情的内心想法,以及当初刚来时的生活是多么的艰辛。

儿子则躺在病床上静静地听着,他内心里期待着有朝一日能写一写妈妈的故事,让更多的人了解到妈妈,进而了解到边民这个群体,甚至是越南新娘这个鲜为人知的群体。

出院后一家人坐高铁回家,那是芳姐夫妻第一次坐上高铁,他们不禁感慨高铁速度真快,一个多小时便到站了。

这一场病,让一家人明白了健康的可贵,芳姐不再熬夜去搬冻货,平时干活也知道注意休息,儿子也不再敢熬夜了,每天早睡早起,保养身体。

芳姐不想再做那么累的农活,打算买几头越南猪苗来圈养,再养上一栏鸡,把无人居住的小房子清空出来,在里面酿米酒,做一些轻活能维持生活就行。

她不再操劳过度了,害怕身体吃不消出问题,若是身体生病,那进医院可就是花钱如流水,太不值得了。

芳姐的打算是明智的,她已是快五十岁的人了,是该慢下来好好享受生活了,只需维持住生活就好,剩下的由儿子慢慢努力,她相信儿子不会让她失望。

每次一出门干活,芳姐总是急急忙忙,遗漏物品,她还是那个急性子,给自己的生活节奏很难慢下来。

她出门时喜欢在头上戴上帽子,穿上袖套,背上一个网格袋,里面放置有开水和面包,还有一两件农具,急匆匆就出门了。

一米五的身高,让人感觉她很弱不禁风,但是这瘦小的身体里却隐藏着巨大的能量。

芳姐出门干活必戴上帽子,若是忘记了带上帽子,边境群山刮来的山风会吹得她头疼不已。

2019 年 11 月 28 日于广西边境完稿

写在最后的一些话:芳姐就是我的母亲,本文根据芳姐的回忆,她在我住院期间所说的感慨,加上我原有的记忆和生活中所观察到的细节写作而成。全文约一万余字,文中除第一部分担心泄露隐私故地名用了化名,其余都是真实发生的事情。写本文的目的在于记录母亲大半辈子的生活,也希望更多人了解到边境地区,关心边民这个群体,甚至是了解到芳姐等越南新娘这个群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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