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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评价克林特·伊斯特伍德的电影《理查德·朱维尔的哀歌》?

图片:《理查德·朱维尔的哀歌》

阿郎,写字阅读看电影

1.

《理查德·朱维尔的哀歌》改编自一起真实案件。

1996 年亚特兰大奥运会期间,百年奥运公园发生一起爆炸,造成两人死亡,110 人受伤。

感谢一位叫做理查德·朱维尔的安保人员及时做出预警,避免了更大伤亡。一夜之间,理查德成为美国英雄。

但几天之后,《亚特兰大宪章报》爆出,联邦调查局将朱维尔列为此次爆炸案最大的嫌疑犯。

《理查德·朱维尔的哀歌》讲述的就是理查德从屌丝到英雄到嫌疑人再到获得清白的过程。

爆炸案发生在 1996 年 7 月 27 日,直到同年的 10 月 26 日,美国司法部才证实了理查德·朱维尔的清白。

至于抓到凶手,还在等到 2003 年。随着凶手归案,作案动机也随之大白于天下,他是为了反对克林顿总统在堕胎议题上的立场而进行的极端行动。

伊斯特伍德仍然秉承了他近十年来令人惊叹的刁钻视角,舍弃了有可能更富有刺激性的警方视线,而是从当事人理查德的角度,进行讲述。

一个好消息是,《理查德·朱维尔的哀歌》的质量,仍然保持在伊斯特伍德作品的水准之内。一个坏消息是,《理查德·朱维尔的哀歌》的质量,只是处于伊斯特伍德作品的下游。

2.

这部电影最好的一点是,伊斯特伍德将镜头对准了,在这起事件中,起到决定性作用的美国司法和媒体。

行政权、立法权、司法权之外,媒体被誉为第四权。第四权出现之后,等于在原来三权分立,三权制衡基础之上,又多了一层监督和制衡的力量。

这是美国之所以成为美国的原因。

但在伊斯特伍德的镜头里,他告诉观众的是,美国为什么成为了现在让人失望的美国。

如联邦调查局探员在被泄露了工作进展后,对理查德·朱维尔的秘密调查,转为正面取证,这就等于先有了预设,所有的工作都是为了满足这个预设而展开。

如媒体用不正当手段获得第一手消息后,在最短时间内做出了头版头条,获得了巨大的关注度和发行量。然后,全国媒体都在这一思路下,进行疯狂跟进和野蛮猎捕。

以汤姆·肖为代表的美国执法机构,用欺瞒的手段,要理查德在美兰达规则上签字。趁律师离开,诱迫理查德进行声音比对。

以凯西为代表的媒体记者,在曝出秘密调查的头版后,像英雄一样迎接整个报社的掌声。

和这些秃鹫一样冷酷和残忍形成鲜明映衬的,是理查德的天真。

他相信法律,相信所秉持的信念,更坚信自己的清白无辜,但在事情如潮水一般漫延汹涌之后,他开始动摇,恐慌,开始对自己之前所坚持的,生出令人绝望的失望。

影片后半段,在联邦调查局办公室,理查德在律师和探员面前,终于说出了,对那个象征司法的标志物由崇敬到失望。

一种公平、公正、公开的制度,走进了无处转圜的境地之后,这是一个普通美国人乱云飞渡而又波澜不惊的失望。

3.

这部长达 129 分钟的电影,一直保持了克制的语调,对事件的发展做到尽量客观,如警方对理查德·朱维尔的怀疑,并非空穴来风。

当理查德承认小时候为了炸地鼠自制过土制炸弹,家里藏了大量的武器,甚至还有一个手榴弹,尽管是空心的之后。当警方发现他保留了公园爆炸时被炸碎的长椅碎片,藏有一本《辛普森何以逍遥法外》的书之后。

警方该如何面对曾经的英雄?

尤其是这位英雄好多年没缴过税,还曾假扮警察被逮捕过。

从某种意义上说,无论是警方还是媒体,基本都没有做错什么,他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去践行和维护正义。

在影片里,肖警探直到最后还坚持,他个人认为理查德有罪。在真实事件里,理查德告了很多媒体,只有《亚特兰大宪章报》那两位记者,坚持不道歉,因为他们认为自己并没有做错什么。

可所有符合各自权利范围的诉诸于正义的举动,作用到理查德身上,就是非正义的。

这也是这部电影最值得玩味的地方。

因为克林特·伊斯特伍德将理查德·朱维尔又加上了一层标签,笨拙、肥胖还和母亲住在一起。

人们对约定俗成的心理暗示,有着无法说清的免疫力和强大可怕的情感指向,这就是所谓的偏见的力量。

在伊斯特伍德看似客观的叙述里,其实早就埋下了右翼激进的立场和情绪煽动的火种。

如果理查德是一个暴躁、粗鲁、嚣张的人物设定呢?

这也导致影片出现了女记者获取关键信息时的肉体交易情节,这是创作者在情绪之外的不可理解的马脚。

更重要的是,伊斯特伍德的叙述是站在理查德的视角,也就是说通过伊斯特伍德镜头去获取信息和感知情感的观众,早早就站在了理查德的立场。

他们早就知道了真相,这时候观众的权力就大于了司法和监督的权力,因为他们有权力站在上帝视角,去咒骂司法和媒体是邪恶的傻逼。

从某种意义上,这是情绪预设和情绪煽动,和片中所批判的媒体性质并无不同。

在影片中,伊斯特伍德并没有太正面去表述理查德的情绪,而是通过母亲波比·朱维尔的两次哭泣,完成了情绪爆发,从而达到了创作的初衷,即最先做出预警的英雄,成为这起百年奥运公园爆炸案的第 113 个受害者。

他用这种方式完成了影片名字《理查德·朱维尔的哀歌》中的哀字的注释,可也因此陷入了这个哀字的囚笼里。

4.

所以《理查德·朱维尔的哀歌》的伟大,不在于伊斯特伍德作品里一以贯之的冷静的情感,在小切口内的高热度释放,而在于他对一种注定了将影响历史走向嬗变的记录。

一种普惠于全世界的制度,走到今天,正在发生谁也不知道将去往何方的变化。

因而,《理查德·朱维尔的哀歌》有着大于时间的洞察和记录,也有着仍处于时间之内的局限性。

在时间还没有给出这种变化方程的答案之前,伟大的伊斯特伍德也只能觉察到变化,而不知道答案在何方。

但电影的逻辑需要给出一个标准答案,哪怕这个答案只是感性的。

于是,我们看到《理查德·朱维尔的哀歌》并没有像伊斯特伍德以往的作品那样,围绕一个点展开、揉碎,说透,如《神秘河》里生活里的偶然与生命的必然之间的关系。如《百万美元宝贝》里个体意志与家庭关系的冲突与融合。

一直以来,愤怒都是伊斯特伍德最锋利的武器,但现在的问题是,他把一种哽咽在喉咙里的愤懑拍成了愤怒,把不知道时间将去往何方的混沌,拍摄得清晰。

这种愤怒难免意气用事,这种清晰难免失于偏颇。

曾经在伊斯特伍德电影里最好的东西,如坚定的正义,如棱角分明的善良,如质地坚硬的悲悯,如细致入微的观察和入木三分的思辨,在这部电影里,都成了软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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